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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伯族叙事诗《荞麦花开》的版本与艺术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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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伯族叙事诗《荞麦花开》的版本与艺术特点

长山(蒙古族)季永海

    内容提要:锡伯族叙事诗《荞麦花开》,取材于《三国演义》第六十六回“关云长单刀赴会,伏皇后为国捐生”的前半部分,是不拘泥于原著故事框架进行的再创作,是一篇独立完整的长篇叙事诗。现已出版的《荞麦花开》有两种版本,其结构层次和故事情节基本相同。长诗运用虚构、比兴等方法刻画的人物形象血肉丰满,跃然纸上,以其独特的言行和性格特征获得了较高的审美价值。
  关键词:《荞麦花开》 长篇叙事诗 版本比较

在国粹京剧和很多地方戏剧中,取材于文学巨著《三国演义》的传统剧目很多,其人物和故事情节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无独有偶,生活在新疆的锡伯族中以锡伯语流传的说唱形式《三国之歌》(锡伯语为ilan gurun u ucun),亦取材于《三国演义》,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荞麦花开》(锡伯语为mere ilha)是《三国之歌》中的一篇,也译为《荞麦之花》。《荞麦花开》取材于《三国演义》第六十六回“关云长单刀赴会,伏皇后为国捐生”的前半部分,并进行了再创作,使故事情节更加曲折精彩而引人入胜。故事讲述刘备计借荆州,允诺取下西川即还东吴的事情。刘备取西川后,东吴派诸葛亮之兄诸葛瑾前去讨伐荆州,刘备答应先还三郡。然而,当诸葛瑾去荆州讨三郡时,却被关云长拒绝。孙权依鲁肃之计,派使者赴荆州请关云长陆口赴宴,当面索要荆州,若关云长不还荆州,就决定在宴席上将其杀死。关云长单刀赴会,挫败东吴奸计,平安返回荆州。本文主要分析研究《荞麦花开》的版本与艺术特点。

《荞麦花开》的版本现已出版的《荞麦花开》有两种版本,均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本文称其为甲种本和乙种本。甲种本于1983年出版,是以《三国之歌》为名的锡伯文本。该本前有郭基南撰写、桂勒理(锡伯语为guileri)翻译的序言,序言大部分以《谈锡伯族的〈三国之歌》〉为题发表在《民族文学研究》杂志上。甲种本全诗98节,392行,封面下方附有插图。

 

乙种本为忠录、善吉整理的锡伯文《三国之歌》,于1993年出版,封面亦附有插图。序言之前附有原抄写本多页影印件及题目,序言之后为目录。全书共收《荞麦花开》《过五关之歌》《小乔吊唁周瑜》《阿斗之歌》(即《长坂》)等4篇长篇叙事诗。序言提到,《三国演义》在锡伯族的广泛流传和深度影响,是锡伯语《三国之歌》创作的基础,并概括介绍了《三国之歌》的创作过程和所收录4篇诗歌的故事情节。《荞麦花开》共114节,463行,系整理者以关兴才等五六位收藏者珍藏的版本为基础核对整理的,原稿藏于新疆少数民族古籍整理办公室。据整理者介绍,《荞麦花开》民间尚藏有多种版本。

起初有学者认为,《三国之歌》就是《荞麦花开》。其实,《荞麦花开》是《三国之歌》中的一篇,而且有多种版本。乙种本整理者参考了多种版本,在内容上比甲种本更为完整丰富。下面对两种版本的篇幅和内容,进行初步比较。

1.篇幅。甲种本98节,每节4行,共392行。乙种本114节,共463行,比甲种本多16节71行。乙种本7节为5行,其余均为4行;5行的7节,其前均有“xx说”一行,如“吴王说”“信中说”“关平说”等,去掉此7行,乙种本还有456行。

2.内容。从整体上说,两种版本的结构层次和故事情节基本相同,只是乙种本比甲种本多出16节71行,从而乙种本比甲种本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更为丰富生动。两种版本第1节至第28节的内容基本相同,乙种本增加部分出现于此后的章节当中。下面举例说明:

描述“刘备进川,庞统中箭身亡,急召诸葛亮等人川,留关云长守荆州”,此内容甲种本用了2节(第29节至第30节),乙种本用了3节(第29节至第31节),乙种本多用1节。描述“东吴使者荆州送信,邀请关云长赴陆口宴”,乙种本用7节(第40节至46节),细致描绘了东吴使者沿途所见和其紧张复杂的心情,甲种本则比较简单,仅用3节(第35节至37节),缺少相关事物的详细描写。

甲种本(第40节至42节)和乙种本(第50节至52节)均用3节交代鲁肃邀请关云长赴“宴,乙种本有“信中说”等字样交待,甲种本则没有此类内容。如,甲种本第40节和乙种本第50节载:

   甲种本:
boconggo tugi hetehe,
天边彩云朵朵飞,
borhofi gunime bihe.
久慕英雄时时怀;
gunidatala sabuha aku afi,
邀来江边子敬意,
kidume gunire mujilen namebuhe.
万望君侯陆口会。(第四十节)

    乙种本:
jasigan i gusun
信中说:
buconggo tugi hettehe,
彩云朵朵叠长空,
borhofi gunime bihe.
仰慕之情藏心中;
gunidatala sabuhehu ofi
天长日久未谋面,
gunidatala sabuhahu ofi.
思念之情草木横。(第五十节)
乙种本加上“信中说”一行,读者一看即清楚,甲种本则没有此类内容,需要读者一番思考。乙种本加“吴王说”“信中说”“关平说”等情节,使故事衔接更加清晰紧凑。

独具匠心的再创作与大胆巧妙的虚构

    通过比较《荞麦花开》和《三国演义》的故事情节就可发现,《荞麦花开》不是《三国演义》的简单改写,而是不拘泥于原著故事框架,进行了大胆的再创作,使其成为一篇独立完整的长篇叙事诗。
《三国演义》第六十六回用七个段落,约两千五百字讲述“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故事。其中,前四段约一千四百字描写东吴设计向西蜀追索荆州。为索要荆州,从张昭献计,诸葛瑾两次进川,关云长拒还三郡,到鲁肃献计邀请云长陆口赴宴等内容,在《三国演义》中有较为详细的陈述,之后仅用四行百余字交代东吴“派一能言快语之人”前去荆州下书,关云长见书,答应前往赴宴的情节。而《三国演义》六十六回前四段的详细描述,《荞麦花开》仅用了两节八句来交待,并采用倒叙手法,大大浓缩了原著内容。
jug’o dzi ioi sehe,
诸葛子瑜奉君命,
jing jeo i jilin jihe.
急忙奔走刑州索;
si cuwan de genehe manggi
前往西川去交涉,
ilan hecen bi buhe.
答应先还城三座。(第八十四节)
siyan ju i bithe be baha,
恭得贤主亲笔信,
jiyan heo de acanjiha.
特来此处见君侯;
ilan hecen i baitabe seci
三城一定要先还,
jiyan heo de alanaha.
前因后果交待明。(第八十五节)

 

此外,《荞麦花开》开篇三节之后,第四、五节直人主题,描述鲁肃献计邀请关云长赴宴,太师乔云劝子敬勿施计加害关云长。从第六节开始,叙事诗用二十三节(第六至二十八节)描写乔国老乔玄规劝鲁肃及其反应,接着仅用三节(第二十九至三十一节)追述刘备取西川,落凤坡庞统身亡,刘备调诸葛亮等急赴西川,命关云长守荆州的情节。此后,用十五节(第三十二至四十六节),详细介绍吴王孙权命令鲁肃实施计划,派使者前去荆州送信,邀请关云长赴宴的故事情节。

《荞麦花开》第六至四十六节的故事情节是《三国演义》六十六回中没有的,系《荞麦花开》作者根据自己再创作的需要,论述故事前因后果而添加的。这些内容均为作者跳出原著的再创作,为关云长出场营造气氛,从而更突出关云长忠勇的光辉形象,呼应锡伯族对关云长的喜爱和崇拜。

为更好塑造关云长的英雄形象,《荞麦花开》作者运用大胆巧妙的虚构手段,以众星捧月之势,层层推进,使关云长的形象更加活灵活现。其中,最为重要的是虚构了有血有肉的使者黄脸黄文送信和太师乔玄劝阻鲁肃的情节。《三国演义》六十六回仅用几行文字交待“吴使下书”,故事情节极为简单。而《荞麦花开》对虚构的黄文花很多笔墨,特别是其心理描写细致入微,从而使故事情节更加复杂,为关云长出场做了准备。长诗对孙权命使者动身去荆州,使者黄文出发的描写如下:
huwang wen cuwan de tehe,
黄脸黄文坐船上,
jing jeo i baru yooha.
荆州方向往前行;
muki arbun be tuwafi,
眼看江水奔腾急,
mujilen jobosome deribuhe.
黄文胆战心又惊。(第三十五节)
jiyang i eyen hilir halar,
江水急流哗哗响,
mukei boljon hulor huwalar,
水浪滔潘瑞流急;
tehe cuwan julesilembi seci,
小船急急往前行,
tuksure miyaman gengger ganggar.
惊慌心脏跳不停。(第三十六节)
从黄文出发呈上信件至关云长答应赴宴黄文离开,《荞麦花开》用二十二节(第三十五至五十六节)描述黄文一路所见所闻,如,荆州防守严密,帅府高大雄伟,黄文晋见时蜀国将士雄纠纠以待等细节,烘托出故事情节发展的紧张氛围。

《三国演义》六十六回中太师乔玄并未出现,为使故事情节发展更为曲折,《荞麦花开》让乔玄出场,劝鲁肃不要伤害关云长。
seo seme edun dambi,
清风劲吹烟云飞,
seo ting heo be ainaci ombi.
谁人敢犯君侯威;
tasha bi nirumbi sehei,
画虎不成反类犬,
indahun oci elemangga basubumbi.
反被讥笑后人遗。(第六节)
乔玄劝说鲁肃的情节与京剧《甘露寺》中乔玄劝说孙权的故事相似。《甘露寺》讲,周瑜设美人计,谎称将孙权之妹嫁与刘备,诓刘备过江,欲以刘备为人质索要荆州o在甘露寺,太师乔玄劝孙权不要杀害刘备,并极力夸赞五虎上将、孔明等将士的勇猛和智谋,其脍炙人口的唱段广为流传。《荞麦花开》乔玄劝说鲁肃的情节在《三国演义》中没有记载,是虚构,并与《甘露寺》中乔玄劝说孙权的情节基本相同。想此并非偶然,刘备招亲的故事早已在民间流传,因此《荞麦花开》作者把《甘露寺》乔国老劝孙权的情节,移花接木到关云长单刀赴会上,并未为奇。

人物形象的塑造与比兴手法的运用

   一部好的长篇叙事诗,不仅要有流畅通俗的语言和引人人胜的故事情节,而且还要有光彩夺目的人物。《荞麦花开》通过乔玄劝说鲁肃的语言描写,刻画出西蜀众将帅形象,被刻画出的将帅有血有肉,各具特点。如,对赵云的描述如下:
yangsangga yarhai feksire tala,
艳丽豹子山野跃,
dang yang cang ban po be ala.
当阳长坂坡前突;
dahime ajige ejen be aidubufi,
万马军中救幼主,
dacun gebube tumen jalan de ula.
英勇美名万代传。(第十八节)
《荞麦花开》作者把人物放在特定的矛盾环境中来刻画人物。关云长应鲁肃之邀请去陆口赴宴,面对鲁肃和东吴众将,当鲁肃酒宴上索要荆州三郡时,关云长临危不惧,平静对待,有礼有节地回复东吴官员。诗歌写道:
looye injeme tembi,
君侯闻言微微笑,
dzi jing be donji sembi.
鲁肃你要听明白;
gurun boo i baitabe seci
此乃国家之大事,
we gelhun aku salici ombi.
谁敢擅自来处置。(第八十八节)
在《荞麦花开》中,乔玄、周仓、鲁肃等次要人物的出现,起着衔接故事情节、见证事件的作用,并以此推动故事的发展。关云长回复东吴官员之后,紧接着按预定脱身之计周仓出现,高声喊道:
alin de banjiha sukji,
山中生长输树尚,
mini gisun be donji.
请君仔细听我言;
han han eceke ofi,
汉家皇叔刘玄德,
jing jeo be salirengge esi.
占有荆州乃自然。(第九十一节)

 

周仓历数西蜀联合东吴抗争曹操,诸葛亮借东风,火烧曹操百万大军的情节,反驳东吴讨荆州的无情无义之举。《荞麦花开》通过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塑造,如关云长、赵云、张飞、周仓、鲁肃等血肉丰满的人物,并以其独特的言行和性格特征获得了较高的审美价值。

此外,叙事诗大量运用比兴手法。这篇叙事诗比兴的运用,承袭古代诗歌创作的基本手法,为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故事情节的展开烘托出了良好的氛围。
hayame deduhe muduri,
卧龙岗上有卧龙,
hafu eyere mederi.
遨游苍茫大海中;
somime tehe kung ming be seci,
神机妙算何人及,
hacingge arga i joori.
茅庐隐居是孔明。(第十三节)

以上选自乔太师劝鲁肃的言语,其中前两句为比,后两句为兴,歌颂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在更多情况下,叙事诗第一句为比喻,后三句为触景生情,描写人或事物。
alin de banjiha hori,
山中生长挺拔松,
emileme ashaha juru boobei loho.
身佩护身双剑锋;
suwayan mahala i hulha be efulefi,
攻破黄巾立奇功,
abkai fejile gebungge oho.
从此天下留美名。(第十节)
锡伯族长期以来从事渔猎经济,其诗歌中以动植物作为比兴载体,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使事物描述更为生动、形象、感人。同时,大量比兴的使用,使章节之间的衔接更加自如紧密,诗歌结构更加严谨。

《荞麦花开》为把人物刻画好,还使用了夸张的手法。如,黄脸黄文得到关云长同意赴会的回信,返回时:
huwang wen jasigan be baha
黄文得到赴宴信,
hudulame uju be tebeliyefi yoohs.
急忙抱头鼠窜去,
beyei jalu nei eyembi seci,
浑身上下热血滚,
ula i muke jusuru nonggibuha.
致使江水一寸升。(第五十六节)
《三国演义》作为文学名著,以其丰富多彩的文化意蕴、妙趣横生的故事情节及精湛深刻的艺术内涵,深得读者喜爱,被译成多种文本,并通过这些译本的传播,对中国各民族文化产生了深刻影响。《三国演义》在锡伯族当中广为流传,影响了锡伯文化的各个层面。《三国演义》故事性强,锡伯族艺人将其当作素材,创作《荞麦花开》等说唱文本,极大地丰富了锡伯族民间叙事题材。

(长山,黑龙江大学满族语言文化研究中心;季永海,中央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系)

   ①《三国之歌》(ilan gurun u ucun)(锡伯文),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83年。以下相关内容只随文标明节次,不再另注。

   ②郭基南:《谈锡伯族<三国之歌>》,《民族文学研究》1984年第一期。

   ③忠录、善吉整理《三国之歌》(ilan gunrun i ucun)(锡伯文),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83年。

    ④除此段外,文章所引均来自乙种本,锡伯文罗马字母转写、汉文翻译均有笔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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