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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伯萨满文化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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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拜察布查尔锡伯族

1993年9月26日到10月13日我去新疆察布查尔锡伯族自治县进行萨满教调查,这次调查收获很大。2004年6月,我到沈阳参加了纪念锡伯族西迁240周年大会,再一次见到许多锡伯族同志,他们带着新疆口音的普通话在我听来,就象美妙的山歌一样,沁人心脾,令人陶醉。

我国的锡伯族,1982年统计是8.3万人,分布在辽宁、吉林、黑龙江和内蒙古自治区、新疆的伊犁地区。新疆的锡伯族占锡伯族总人口的30%。我要去的地方是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察布查尔自治县。这个自治县有8个居住区域,锡伯族称8个牛录,牛录有点类似内地的乡。牛录在锡伯语言里本义为箭,是清代八旗制的基础单位。随着守军的长期驻扎,驻地逐渐发展成规模较大的村落,使“牛录”一词成为聚落通名。

在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可歌可泣的大事件,它们留给人类的不仅是故事,还是巨大的精神财富。一旦听过这些故事,我们就会感动、敬佩、向往、怀念……这些故事中锡伯族西迁的事迹应是最为精彩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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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九年(1764),清政府为了加强新疆防务,将大批锡伯族人迁移到伊犁地区。世居祖国东北地区的5000名锡伯族军民,依依惜别家乡亲人,“相抱痛哭何凄凄”,“心如刀割垂泪涕”,即使明知一朝别离,永无返期,但情愿奉朝廷之命,誓死保家卫国,不畏关山险阻,前往新疆戍边。何叶尔在《锡笔臣及其离乡曲》文中说,锡伯族军由盛京(沈阳)出发,跋涉万里,经过千辛万苦,迁徙到新疆伊犁地区安家立业。远征的队伍分作两队,于乾隆二十九年四月初十和十九日启程,在当时交通条件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军民只依着牛车、马匹、骆驼等,走过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滩,攀登陡峭的山路,越过茫茫雪原,顶风冒雪,披荆斩棘,用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走完了两万多里路程!当他们到达乌里雅苏台时,官府所借的牲畜,因长期驾驭,疲弱不堪,又时值瘟疫流行,先后倒毙2596头,仅剩440头。锡伯族诗人管兴才在他的《西迁之歌》中唱道:车辚辚,夜夜餐风露宿;路漫漫,日日劳累已极。锡伯军民所受困苦非言语所能形容。

锡伯族以祖国安危为己任,不畏艰辛,不怕危难,以民族的自我牺牲来见证自己对国家的忠诚,即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动容。可歌可泣的锡伯族西迁历史,树立了这个民族的精神丰碑,它感动着别人,更鼓舞着世世代代的锡伯族,他们一代一代地传递着这盏祖先的薪火,在那个原来“狐兔野猪出没的荒地”上,建设着自己新的家园,守护着祖国的领土。如《西迁之歌》所道:二百年来金戈铁马纵横驰骋,岂容沙俄的魔爪来凌辱和吞食,每一个村庄都是一个英雄的城堡,用生命和鲜血保卫了每一寸土地!

察布查尔的锡伯人分为8个牛录,每个牛录有领头的牛录章京,而对全体锡伯人、整个锡伯营行使实际管辖的是总管,8个牛录的章京均归他统帅。佟克力在《屯垦及其历史地位》一文里介绍:锡伯营是军事、行政、生产三位一体的组织,200多年来,除了尽戍边的职责外,还凿渠引水,垦荒造田,自耕自食,改造了察布查尔地区的贫瘠面貌。察布查尔,在锡伯族语言里是“粮仓”的意思。

我是带着一种朝拜的心情前往察布查尔的。1993年9月21日从北京出发,来到乌鲁木齐以后,先后到了自治区民委、文联和自治区民族语言文字委员会。终于,在语言文字委员会里,找到一位随我前往察布查尔的向导兼翻译,他叫奇车善,锡伯族语言学者,锡伯族人。我在1986年就知道他的名字,那时我正跟随黑龙江满语研究所所长穆尔察·晔骏采访恰克拉人(恰克拉人为野人女真的一个支系,现属满族)的故事。一次,穆先生把一份从满文翻译过来的《尼山萨满》草稿给我看,我觉得翻译得很好,当时注意看了译者的名字,他就是奇车善。

我们买好了到伊宁的长途汽车票,是卧铺。奇车善告诉我,虽然是9月份,但在汽车上夜间还是很冷,应该准备一件厚一点的外衣。于是在乌鲁木齐的集市上,我花80元买了一件看上去穿一个月就能彻底开线的绿色棉衣。它很薄,小米粒大的白色棉球从里面往外钻。没想到,棉衣也有一次性用品。

25日,我们踏上旅途。过了乌鲁木齐城郊,村庄和城镇越来越少。新疆真是个奇妙的地方。一会儿,满眼戈壁,一望无际,看不见绿色,很是荒凉;一会儿又仿佛置身仙镜,层林叠翠,溪水潺潺,蓝天白云,草原茫茫。水边的野花盛开,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红色的,一层层,一片片。在绿色草原的胸膛上,它们争奇斗艳,各吐青香。偶尔汽车经过湖水旁,轻薄的雾气在湖水上袅袅地上飘,夕阳中,远处的山峰像个神秘的巨人仰卧在蓝天下,吸吮着湖面飘来的水光,数点着天上缓缓而行的白色云群。

转眼前面又是让人昏睡的戈壁滩。汽车里除了旅途劳顿者的呼噜声,就是汽车马达疲倦的叹息。一阵凉风袭来,把我催醒,汽车已经到了果子沟。在接近山顶的地方,汽车停了下来,原来前面的汽车抛了锚,把狭窄的车道挡住了,汽车排成一队,都在在耐心等待。突然天上飘落下轻盈的雪花,让人惊奇,谁能想到阴历八月下雪?雪花带给我们惊喜,它缓解了等车的焦躁。

初见赵春生

9月27日一清早我们就径直去找赵春生。他在县文化局工作,是个作曲家,他根据萨满曲调改编的锡伯族民歌曾经流传全国。

初见赵春生,如果不知底细的人一定把他当作乡村会计或乡长秘书一类的人物,他略黑的脸上总是挂着谦和的笑容,人很瘦,说话的声音很低、很弱。他的眼睛和他的声音一样,和蔼得犹如梦幻,看得出他是一个喜欢自我沉思的人。尽管他穿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米黄色的夹克衫,可是他那音乐家的气质还是不时地在他的神情中流露出来。

我们很快就转入正题,先请他谈谈自己在萨满教音乐方面的搜集情况。显然这个话题触动了他的神经,一时竟不知怎样梳理思绪,说得很乱,但很全面。他说,这些年在下面跑,收集到萨满歌的曲调达20余种,歌词16首,现在他已经把曲调和歌词整理好,盼望有机会出版。说到这里,我看见,他的神色迷茫而又安详,好象一个正在期待自己孩子出生的母亲。

从他的谈话里,我了解了锡伯族萨满歌曲的一般情况:首先,曲调和场合的关系是固定的,不同的场合唱不同的曲调;其次,不同类型的萨满有不同的曲调,萨满、尔琪、斗琪、相同(这些都是锡伯族的萨满种类)都有自己的音乐;再次,萨满仪式中有歌舞,萨满舞的伴奏乐器是鼓,鼓在萨满附体昏迷时的作用很大,萨满发狂时和神灵通话,过关口,遇到麻烦请神灵帮助等,除了口头诉说外,鼓声也是传达他遭遇的手段。据他统计,锡伯族的萨满鼓乐节奏有15种之多。

提起萨满治病的话题,赵春生只有过去时代的一些记忆,他谈起小时侯家里人讲过的一段往事。20世纪20年代,他的舅父曾经得过神经病,后由萨满治愈。当时不到20岁的舅父,一天晚上到厨房喝水,很长时间没有返回。其姐姐听到厨房里面有打斗的声音,喊得很厉害,深感奇怪。姐姐来到院子里的厨房前,把纸窗捅个窟窿,向里面张望。就见他一个人在那里打仗,他往墙上扑抓,在地上跺脚,疯疯癫癫的。再看墙上有一个动物,是黄鼠狼(库林太),原来它成精了,把舅父的魂摄走了。从此舅父生病,神经错乱。不能见水,一见水病情就严重。萨满三番两次给他看病,他不听萨满摆布,和萨满作对。最后,萨满只好用马鬃把他的鼻子栓上铁环,脚上栓着铁链子。萨满带他做蹈火仪式,仪式里好象他的脚被烧坏了,可是待仪式做完后一看,他的脚上一点伤疤都没有,原来烧坏的是灵物的脚。仪式里萨满还用铁鞭子抽过他,第2天一看,他的身上并没有伤疤。

赵春生认为,锡伯人的萨满教信仰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传统。举凡住宅不安宁、家里人生病(各种各样的病都有,不单是精神病),都往神秘的方面想。有的突然生病,人们认为这很不正常;有的情绪突变,不吃饭、光睡觉,这也反常。于是就请萨满来看看。

过去,锡伯族几乎每个家都有狐仙神龛,上面供食品和酒。据说变化为人的狐仙喝酒以后会变原形。他母亲讲过,在她小的时候,有一次天黑时她看见远处亮光光的一片,有大人、有老人、还有小孩,正打麦场。她就问爸爸:远处是谁家半夜打场?爸爸不理她。他们回到村里,还见那边亮亮的一片。最后爸爸告诉她那是狐仙一家子。赵春生一连讲了几个狐仙故事。

回到招待所,我把锡伯族学者贺灵、佟克力赠送的著作拿来翻看,想看看他们是如何分析锡伯族不同类型的萨满,根据他们的研究我得到的印象是:

相同——相同都为女性,她们平时参加劳动,少言寡语,注意约束自己,避免和外界不必要的接触。她们诊治的一般都是久治不愈或精神上的疾病(民间俗称惹狐仙之病)。相同供奉“仙家”和“狐家”,在库房(锡伯族称哈什包)内西壁钉一龛板,上供狐狸精(锡伯族称狐狸为“哈什包依扎卡”,而不宣呼其名),平常置一香炉。看病的方式,一是看病人的气色诊断病情;二是看符纸纹路诊断病情。其大概形式是,剪一块空白符纸,举行特定的祈祷仪式,接着在屋子黑暗之处,相同拿柳枝边唱神歌边敲击符纸,过几十分钟后,拿符纸在灯光下仔细观看,根据符纸的纹路向患者解释病因疾情,并确定治疗方法;三是采取占卜的方法诊断病情。占卜的方式,用43块石子或43条树枝抛在桌上,根据其布局和方向寻觅病因。

尔琪——尔琪是专管婴幼儿麻疹的巫师。供奉的神灵是玛法妈妈,后来借用汉族的痘疹娘娘神为其形象。过去察布查尔八个牛录中基本上都有一个“玛法妈妈庙”(有的叫娘娘庙),里面供有玛法妈妈神。尔琪有男有女,在民间自称是人和瘟神之间的使者。每年小孩出麻疹时,他们就开始充当医生的角色,民间对他们的信任远远超过郎中,他们挨家挨户给病人祈祷和指导。

豆琪——豆琪是专门驱逐“义巴罕”(妖魔鬼怪)的巫师。他们也是从萨满分化出来的专职巫师。他们治病称为“斗义巴罕”。有人得了某种病,先去找相同诊治,如果他们治不好,去求豆琪医治。经豆琪诊断是妖魔鬼怪作祟,就要进行斗义巴罕仪式。仪式内容并不繁杂:脱下病人衣服,豆琪按程序进行一番祈祷,然后边喊叫边抽打病人裸身,直至把病人打累或打昏为止。有的病人经过几次抽打,由于精神上的恐惧或肉体的刺激作用,症状也有突然消失的情况。豆琪认为,人得“义巴罕病”是由于鬼怪附身的缘故,因此,抽打病人并非病人的肉体承受痛苦,而是鬼怪承受痛苦,当鬼怪承受不了痛苦时,就会离开病人的身体,病人的症状也就会消失。豆琪一般为男性。
寻找逝去的萨满文化

锡伯族西迁之后的200多年来,她置身在突厥语族诸民族的文化氛围之中,与新疆地区其他少数民族相比,锡伯人的差异感是明显的。锡伯族把自己居住的八个牛录当作家园,在这个家园里传承、培养着一种有着自己独特性的文化现象和文化心理。萨满活动是锡伯族传统文化现象的一部分。出于对祖先的怀念,使得锡伯族的祖先意识和民族传统有着十分重要的象征意义,它们作为民族自我认同的依据,是人们的精神支柱。应该说,在八个牛录范围内,一切包涵锡伯民族传统和心理个性的文化实践都是有情感意义的,它联络着人们之间的亲情,维系着锡伯民族成员之间的精神传统。从历史记录上看,地方政府并没有对锡伯族的萨满文化给予多少鼓励和支持,而对祖先的怀念和对民族生活方式的认同,使得萨满文化在锡伯族按照自身社会历史的进展情况得到了保留和变更,成为其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载体。因此,简单地从信仰方面认识锡伯族的萨满文化还是远远不够的,应该充分认识到它身上赋有的民族心理上的价值和意义。

像许多民族一样,萨满教在锡伯族许多人看来已经成为“过去”的代名词,它作为过去生活的记忆,保存在老年人的口碑里。所以了解那些逝去的锡伯族萨满教,是我们此行的主要任务之一。

1.依勒吐萨满和布徒萨满

月29日我和奇车善、赵春生一起来到一牛录采访萨满永富清,虽说没有吃闭门羹,但永富清的态度显然是抵触的。据说,他是现在仅有的在“文化大革命”前就当萨满的人,有权威的师傅(即他是著名的赫赫萨满的徒弟)。但他只是个布徒萨满(隐蔽的萨满或说学徒的萨满,没有名气的萨满),而不是依勒吐萨满(公开的萨满,有名气的萨满)。这后一种萨满是经过上刀梯仪式才被认可的。他在村中的图书馆里发了一通牢骚,(4)半用汉语半用锡伯语。经过两位随行的翻译,我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这些年采访他的人很多,有的只是看了一眼他的东西就走,并不认真对待他所保存的民族遗产;他希望把自己的东西献给文物管理所或者博物馆,不想卖给别人。但没人理睬他。

虽然心里很急迫,但看到他当时的那种情绪,我还是决定等待。所以只是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到这里来的意图,希望他合作。但是否配合,要由他决定。他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接待你,我得问问师傅,我会答复你的。说着就告辞了。别人告诉我,他所说的师傅并非人间的师傅,而是灵魂世界里的师傅。

接着,我们走访了几位老人,了解一些过去萨满的情况。

原来永富清的师傅赫赫(赫赫即“女”的意思)萨满是1976年去世的,她是远近闻名的大萨满。1927年她通过了上刀梯仪式,据说刀梯有17层。赫赫萨满的师傅是帕萨满,帕萨满是1956年去世的。帕萨满的威名远震四方,传说他年轻时(20世纪初)上的刀梯有47层。他能医治各种怪病,降妖除魔。永富清是在赫赫萨满那里学徒,有人说,他学习萨满的时间不是很长,还有人说,前年他曾想自己搞上刀梯,结果把脚割破了。

上刀梯仪式,锡伯族叫“察库兰”,它主要是锡伯族萨满的领神仪式,或说是萨满的资格考试。锡伯族中上刀梯仪式是决定“布徒萨满”成为“依勒吐”萨满的关键考验,这是一种严峻、艰难的考试,过了这一关萨满才能通达上界神灵,是法力高强神灵的使者。

“察库尔”,在锡伯语里是桦树的意思。仪式里要利用树、绳布置一个萨满活动场。我想,刀梯应该是宇宙树的变体,绳子是灵魂通道的象征,这在世界萨满教象征中都是很典型的东西。

我查找了一些有关“上刀梯仪式”的材料(秋浦主编《萨满教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新疆人民出版社1990年出版的《锡伯族研究》),结合所见所闻,大体上可以看出上刀梯仪式过程的来龙去脉。(5)

上刀梯仪式一般在20天前就开始进行准备。先是在上刀梯者家的院子四角立四根木桩,用绳子将它们拉上,形成一座四方的仪式场地,绳子上悬挂上各种颜色的布条和纸条以及弓箭等物,木桩上插上一些羽毛。这样一来,此院就是一个神圣的场地,任何邪祟休想介入。同时也提醒人们不要随意进入屋内,以免犯禁。除了避邪,它还向外人表明该家将有人举行“察库尔”的领神仪式了,起到传播消息,召集村民的作用。

与此同时,老萨满师傅几乎每天都要来到上刀梯的徒弟家教授念经、跳神、法术以及上刀梯的技术动作和注意事项。举仪之家挂神像的供桌上,要日夜焚香,陈列供品进行供祭,求萨满神保佑。

直到举行仪式的七、八天前,人们便开始在圈好的场地中央架设刀梯。竖立起两根高近十米、碗口粗细的、笔直的木椽子,并在两根立杆上各缠红、绿布二块,二者东西向立,间隔约两尺。将锋利的铡刀刃部向上,将刀柄一级一级地横绑于两根椽子上,每级的间距约一尺。铡刀不能随便绑,如果第一把铡刀的刀尖向左,刀把向右,则第二把正好向反,其余均依次变换。每把刀上都要包一张黄裱纸。刀梯最高一级上边要绑一横木杆,上刀梯者到达顶端后作扶手用。刀梯的级数根据上刀梯者的具体情况而定,一般为二十五级,最多49级,少者为17级。在紧靠刀梯的北面,要挖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五米、深约一米的方坑,内中装满麦草,上铺毡子,并在离地面二、三寸高处拉上粗麻绳网一张,供上刀梯者下落时使用。

树立的刀梯必须由上刀梯者的亲人来作。刀梯一旦架成,本家族的亲人必须日夜轮流守护,以防仇敌暗算。据说只要将狗血涂抹到刀梯上,上刀梯者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上刀梯是在夜晚进行。院子里到处点着明亮的油灯,照耀如同白昼。人们几乎是倾村出动前来观看,但产妇、有月经者及带孝者则被禁止前往。邻近村里的萨满都应邀前来观看,本家亲属一并助场。

仪式开始前,上刀梯者家人要将公山羊和公牛各一条牵至现场,并在刀梯东北面几米处烧油锅一口,刀梯前面放一高桌,桌上烧香并供食品。

仪式开始时,一只公山羊、一头公牛被拉入场地,停在一旁;手握神矛的萨满师傅将上刀梯的徒弟领入,一对手持皮鼓的青年陪入场内,萨满徒弟头戴萨满帽,赤双脚,站在另一边。这时老萨满念经请神,大意是称赞上刀梯者血液如何纯洁,为人如何忠厚,本领如何高强,对神灵真心实意,求神灵保佑他顺利进入萨满世界与上界神灵交往,希望能允许他成为“依勒吐萨满”。萨满唱时,突然兴奋,“哈嘎”一声,用神矛刺向山羊,羊血喷泻而出(亦有由上刀梯者的一名男性亲属用萨满的“激达”即短矛,在公山羊的脖子上猛刺一矛),徒弟弯腰饮血一口,来到刀梯下,面南背北,抓住刀梯两椽,运足气,小心翼翼赤脚踩刀阶,向上而攀。

手持皮鼓者敲起强节奏的鼓点为攀梯者壮胆;老萨满急舞、呐喊为徒弟助威,或不断念经,请求神灵保佑。如若攀者犹疑不勇,老萨满发狂般地将烈酒上泼,甚至向他抛杯,令其不懈。到达刀梯顶端后,登梯者双足立于最高一层的刀刃上,双手扶着上面的横杆,面南而立。这时老萨满大声问他:向南(即前方)看到了什么?他答看到了“伊桑珠妈妈依波耶”(意即女始祖萨满的形体);问他向东看到了什么,他答看到了“义巴罕”(指妖怪);问他向西看到了什么,他答看到了“富其和”(指神佛);唯独不问他向北看到了什么,并一再提醒不能回头向北看,按锡伯族萨满的说法,北方是阴间世界,回头朝后会头晕,出危险。

如此一一作答后,徒弟稍事稳神定气。这时老萨满令其背北仰面从刀梯的顶上落到地上,若徒弟迟疑,他便厉声逼迫,促其放杆后仰,掉在事先张好的网子上。由于网底垫有一米多厚的麦草,因此一般不致摔伤。但也有人昏厥过去。于是便由两名男性亲属用网将其裹住扶入挂神像的屋中,放在铺在地上的褥子上。上刀梯者休息片刻之后便苏醒过来,随即去院中在滚烫的油锅中捞取炸熟的油饼,分给前来观看的人们。家人要在当晚将20天前挂于房屋四周的布条、纸条取下放在牛背上驮至村外烧掉,并将那头牛送给老萨满。这时,老萨满就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枚“娘们托里”(即护心镜)取出,在盛山羊血的盘中浸一下交给上刀梯成功者。这个动作,锡伯族萨满称之为“托里薛尔维”,意为“镜浸”。而上刀梯者得到这枚护心镜,便取得了“依勒吐萨满”的称号,可独立地从事仪式活动了。

锡伯族的刀梯有立式的,爬立式刀梯的萨满也叫“骑马萨满”;也有卧式的,萨满在离地一米左右的卧式刀梯上踩着走,这种萨满叫“徒步萨满”。所以大萨满叫“依勒吐萨满”或“骑马萨满”。
2.老萨满渥特·庆花的回忆

庆花,女,时年68岁。(6)她当年的萨满病症是帕萨满和赫赫萨满给判断和治疗的,他们都是上刀梯的萨满。学萨满那年,她30岁。

在昏暗的灯光下,渥特·庆花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之中。她说,年轻时我一连病了10年,虽然吃药,但一直不好。现在得病的人先找大夫看,实在治不好,才找像我们这样的人。我那时发病,都是找萨满,我们那个地方有很多老萨满。他们看了后说,你是萨满病,病好后也会像我们这样给别人治病。我们锡伯族分萨满、尔琪、相同,萨满爷看我后说,我将来能成为萨满。我当时不知道萨满是什么,做些什么事。

我做萨满是1949年或1950年的事。给我做接萨满神的仪式时,先要确定立什么神位,拜什么神。萨满有萨满来教,尔琪由尔琪来教;相同由相同来教。萨满的信息是从萨满坛场来的,还得和世上的萨满学法术,学习三年后,要上刀梯。尔琪是从尔琪的坛场来的。尔琪供的是佛,又叫送子娘娘,是从痘神演化出来的。相同是从仙家坛场来的。这三种人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的。如果是萨满就得接萨满神位。

虽然同样是萨满,但看病的方式不一样,看病的方式也很多。我的方法是剪分贝,就像汉族的纸符,有时也拿石头占卜,或者立筷子占卜,来查病因。看病的方法还有神灵托梦。梦里虽然有迹象,但也不十分清楚,就像进考场一样,要分析得特别细致,才能有作用。比如,明天来人找我看病,今晚上我做了梦。做完梦后,要解这个梦,解开了,才能治疗这个病。解得正确,才能治好;要解错了,用错的解释来治,就治不好。虽然梦里知道是这个病,但具体怎么剪纸驱祟,还得由师傅来教。这个师傅就是现实中具体的人,不是梦里的人。不管是哪个路子,没有师傅教也不行。比如你做个梦,见到佛,佛还有不同的类型。这些佛的位置、名称应该在什么地方,都是师傅教你的,是从师傅那里学来的。师傅本领高,带的徒弟本领就高。现在能力较高的师傅难找。以前的萨满能上刀梯,现在没有这种萨满。

现在没有大萨满,因为没有这种师傅,很难培养出能力大的萨满,就只有小萨满。我们家族没有上刀梯的萨满。以前家里有萨满神像,但不在我们这个支,可能在另外的爷爷家。家里没有其他的神具。那时上刀梯前要跳神21天,做这事可真不容易。赫赫萨满为了上刀梯,家里办事后穷得揭不开锅。所以说学萨满是不得已的。

现在出现的年轻萨满,不像老萨满那么全面。为什么不全面?按照萨满规定,上了刀梯的萨满才能达到那种境界,不上刀梯根本达不到。上了刀梯的萨满,不管哪种病都精通。现在新出来的萨满跟老萨满比,只有他的一半能力,所以新萨满诊断、治病方面出错的很多。刚当萨满的人,得了梦也解不开,还跑到我们这来,让我们帮解。要是没有我们,有些事就做不好。我们要是不在了,下一辈的萨满就出不了。

庆花萨满对近几年冒出的新萨满很不满意,常常表现出对他们的气愤和指责,她以老萨满的资格和标准给予挑剔和批判。她说,现在有些出来当萨满的人,没有师傅教就给别人做事,随心所欲,这些人做这事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治不好病人,就不会有人再找他。说明他没有学好。这几年出来一些过分的人,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依规矩办事。现在我想,既然这些人发展到随随便便的程度,我自己就往后退一步吧。有些人来请教,我们当然教他;可是一旦发现他将来会随心所欲,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不会把全部本领教给他。走我们这条路和医院里的医生一样,都是救人,没有出于不好的目的,想害人。接了萨满以后,首先要替病人着想,老老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这样的人做的时间长,否则,不长。现在好多刚出来的,做梦解不开,有的人来,我给解释,有的我不解释。出来这么多的人,鱼目混珠,谁也不服谁,要是闹出大事,推到我头上,就麻烦了。如果有人管一下,我才放心。

我今年快70岁了,也不能再干了,身体不太好。我很少做事,实在推不脱,才出去。我冬天不出门,夏天出去一、两次。年龄大了,一些关于萨满方面的事情我还不能说,说了,就生病。比如我做梦,只能讲大致的情节,细节不能讲。要是找我来的病人诚心诚意,梦里的事情就清晰;要是想试探一下,梦也就模模糊糊。所以来试探的我知道,一进门就赶走。如果是熟人,就说找大夫去,你没有这方面的病。其实我什么也不能说。医生靠仪器来判断,我们靠思考,就像解答难题一样,费脑子才能解开。比如家里神位摆的地方不对,梦里就指一下桌子;如果是棺材(丧葬)问题,就指一下柜子。时间长了,就有了这个经验。用这个方法治病非常费脑子。除了师傅外,别人不能问。

庆花的讲述除了公开一些萨满们曾经遵循的职业技术和规矩外,还说出了老萨满作为技能传授人的地位问题。她打开了外行人了解萨满教内部情况的一扇窗,让我们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与奥妙。

3.萨满文化心理习惯

萨满文化传统给人们留下许多不易察觉的遗迹,尤其心理、情绪、感觉、思考等方面的习惯,常常不经意地发生在人们身上。身处该文化之中的人们大概司空见惯,对许多怪事反应习以为常。而这些对于外来调查者,却十分新奇。在我的采访中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把它作为心理习俗加以记录和理解。

第一次见到萨满永富清,他的态度很是抵触,几乎不想和我谈任何问题。可是转天清晨,我刚刚吃过饭,就听到永富清在招待所外面向我打招呼,我真有点意外。他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昨天见到你以后,晚上我做了个梦。见你抱着一个大皮包,好象是饿了。师傅告诉我,她的皮包是空的,她要什么,你就给她吧。”他还说,当见我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是朋友。他的神秘解释让我费解。他说,他今天要办一个收徒仪式,请我参加。我询问了他举行仪式的具体时间,并答应一定参加。后来,永富清在办收徒仪式之前对客人们说,今天的来客里有一个人不吃肉。我恰恰就不吃肉。我不吃肉的习惯他是怎样知道的?

我们采访萨满生盛和宋花的经历也非常有趣。我们到了八牛录,上午采访了萨满生盛,下午采访了没有接神位,但能够看病的宋花。

早上8点刚过,我们已经走在八牛录的街道上了。正在向生盛家走着,突然带路的老人说:“真巧,你们看,前边走来的就是生盛。”于是他大声喊道:“生盛!”前面过来的是一个面容消瘦,有点驼背的老人。在听到带路人呼喊后。仰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回走。我们跟着他,进了他家的门。他的夫人,一个爽快的老太太,看见老头子走进院子,后面跟着我们几个外地人,大笑起来。她像是夸耀,又象是埋怨地说:“你这老头子,清早起来就说有远道的人来找你,想躲开他们,可是你一个劲的磨蹭,这不是刚出了门还是让人家堵回来了。哈哈!”显然生盛想躲开我们,不过没有成功。既然生盛想躲我们,我感觉今天的采访不一定会顺利。

事实上,正像我所预料的那样,你问一句生盛回答一句,答话简短,没有更多的解释。(7)他之所以这么做,根据他的解释是他要遵守规矩,干这一行不能随便说话,更不能说出神灵的事情,否则要受惩罚。同时也可以看出,生盛平时也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很安静,很平和。带路的老人说,生盛看好了很多病人,他这个人不好吹牛,要是别人就不是这样,早就张扬了。

我们不想给他太多的精神压力,只好离开生盛的家。接着又在村子里转了几家,随便在街上吃了点饭,下午去看宋花。

到了宋花家,家里人说,她到地里干活去了。我们只好到她干活的地方去找她。在磕磕绊绊的田埂上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终于看到宋花住的窝棚了。宋花的窝棚搭建在一片刚刚割过庄稼的空地中间,四处没有人家,这里一马平川,除了庄稼就是空地,还有稀稀落落的树木。窝棚前有一个一人多高、两米多宽的晒辣椒的架子,红红的辣椒象一面墙遮住窝棚的门。在离窝棚10米远的地方放了一辕大车,在空旷的原野上,这个空车象是一个威严的护卫者,既孤独又有力量。一个老年妇女,在整个秋收季节就住在这么偏远的庄稼地里,实在是有胆量,我由衷地佩服。

宋花站在窝棚前欢迎我们,她的脸色又红又亮的,就像她的红辣椒。一见面她就说,我知道你们来。正想回村里去看你们,又察觉你们要到我这里来,所以就在这等你们了。又是一个有预感的人!

宋花说,她不是萨满,也没办什么神位,没有师傅。可是她能看出别人的问题。来找她看病的人挺多,但她很少到病人家里去,只是给他们指点一下。

“你和萨满有什么区别?”我问。

“萨满是在梦里看东西,我用不着这样,我睁着眼睛就能看,什么都看得到。所以我也不用占卜,不用猜想什么。我给人解病的方法也没那么多麻烦,很灵活。有的病人需要祭祀,有的人做点事情就行了。”她说。

说话期间,赵春生发现她的住处周围有一些空酒瓶,就问她:“你常喝酒吗?”

“我能喝酒。”

“你一天能喝多少?”

“要是舍得喝,能喝一斤。”

“你真是了不得!”老赵夸赞道。

“你一个人晚上住在这里害怕吗?”看到西落的太阳,我禁不住问她。

“不害怕。”她坦然相告。

“你怕不怕把萨满们知道的那些东西说出来?”我问。

“这个问题和人间的道理一样。人间里哪个家庭的事情你知道了,你也不能都说出来,也不能看到谁就对谁说。做事情要有分寸,不要让人家心烦,不要让人家讨厌。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印记,做好还是做坏,都自己带着。”她的道理还满深刻的。

后来,我把带来的酒送她,她打开酒瓶倒给我们喝。宋花在喝酒时表现的那种豪气,真的让我相信,她什么也不怕。
口头讲述的萨满历史

锡伯族许多人家都立有神位。关于神位有各种各样的传闻,其中有个动人的萨满故事。在锡伯族西迁中,有个女萨满,为了救治病人,到处采药熬汤,给病人喝;她一次又一次敲鼓跳神,给大家鼓舞斗志。两万多里行程病倒的锡伯军民无数,女萨满昼夜奔忙,关照呵护她的病人。人们看到她的身影,就看到了救星和希望。西迁一路,萨满唱干了嗓子,跳干了血液,最后倒下了。她的牺牲使天地悲恸,漫天大雪将她掩埋。女萨满的家族至今还在纪念她,为她立起神位,每到节日和祭祀的时候,给她上供。

萨满口碑主要来自两类人,一是萨满家族成员。这是某些萨满后代讲述的家史,很多人利用它来说明自己之所以当某一类萨满的根据;二是某些亲身经历过萨满治病,听过前辈讲过萨满故事的人。这些人属于比较积极的文化传播者,他们的讲述多带有消遣性,没有什么信仰方面的实用意义。

我们在七牛录访问了顾尔佳·长金,他48岁,在我们的启发下,他介绍了一些家族萨满情况。

他说,他的外祖母是相同。在老人去世前,她说:“我去世后,神位就带走了。”现在过年过节时,想给她上个香、许个愿,也没有神位。她当时扎火针、接骨、接生小孩,都会。我记得,有个小伙子脚扭了,是别人背来的,当时病人的脚掌都翻了过来。外祖母给他按摩三次就好了。外祖母喜欢喝酒,酒后好用手捶墙壁。就这样,她的手也伤不着。她还有接骨的能耐,一接就上去。她用两个指头就能把酒杯捏碎。外祖母是在伊宁市接的神位,是通过做梦得到的。外祖母说,在梦中看见,自己的房子红红的,发亮光,自己坐在红布上飞来飞去。她治病时就好走来走去地唱。她唱的歌词我们弄不清楚,她看病时放灯笼。灯笼是白纸做的,规格不清楚,四方的,比香烛高一点。下边放一个碗,点上香炉。一般是晚上,香点上后,把灯熄灭,用光亮来判断病情。小孩的病要是不能治了,灯笼里面黑黑的,没亮光。我亲眼看见有个女孩来看病,灯笼里什么光亮都看不见,她第三天就死了。外祖母看病还用一碗水,用三颗筷子在里面搅三圈,根据水纹判断病因。这都是20多年前的事情。

我们在七牛录采访了关玉灵,他说,我家在东北时有神位。我妈身体不太好,是脑血栓,以前不能说话,打针吃药一直没断。去年把神位立了起来,是关淑梅给立的。八月十六供的3岁公羊。后来又接着供羊,到现在已经供了6只羊了。我妈好了点。

爱新舍里镇关淑梅自称是尔琪。(10)其家西墙上挂有玛玛、玛法图、尔琪祖像和一孤老太太神像。她说:“我丈夫的爷爷是尔琪,这个尔琪由我来接受,不是我丈夫接。神是家传的,如果我丈夫的爷爷是萨满,他要求孙子接替萨满,就做个仪式接下来好了,否则就生病。按道理我是不应该领神。爷爷在时,把三个孙子都作为继承人,他们也举行过相应的仪式。可是他们病好了,我不好;我好了,他们不好。后来,我接了,他们就好了。”

一牛录的郭玉仙(11)(时年56岁)说,我曾祖父是萨满。我们家的神像和玛玛玛法像在北京中央民族学院档案馆,三十多年了。70年代初,我开始接触这个,学习了三年。

萨满身份的血缘传承是氏族社会留下来的文化习惯,这种传统和祖先意识一起还保留在锡伯族的萨满文化之中。

我们到伊宁市采访了希布阐老人,他今年95岁。老人是察布查尔一牛录的人。在采访中,95岁的希布阐老人回忆了所见所闻的萨满教奇闻逸事,他的口述虽然不那么准确,但有助于我们了解锡伯族萨满活动的一般面貌和普通百姓的态度。

他记得一牛录有个贡萨满和尔吉巴图萨满。他介绍:小时候见过贡萨满治伤寒病,他治病的方法是扎针,在病人后背上用针挑。尔吉巴图是那拉氏,记得有个叫来顺的女的,得了疯病,让他治疗,结果没好,死了。尔吉巴图有神本子(指萨满歌),是帕萨满的师傅。帕萨满名气大,是光绪9年上的刀梯。一个叫班吉善的女的,叫帕萨满看病,没治好,去世了。治疗这个病时,我在场,是拿鞭子抽病人。帕萨满的徒弟是女萨满,叫美娘,1928年上的刀梯,我亲眼见的。她的刀梯不太高,是17级,那也是勉勉强强上去,勉勉强强跳下来的。作为女人,这已经很不容易了。美娘有腰铃,有没有托里(指铜镜),我不知道。跳神没有腰铃不行。现在还有一个美娘的徒弟(指永富清)。1928年女萨满上刀梯后,就没听说哪个萨满上过刀梯。

老人还介绍,他记得一牛录有一个萨满叫斡朵儿,他治病的方法是在屋里烧炭火。有个女的让他治病时,他一边牵着女的在火上走,一边问她:你是谁?女的一说出是谁,就知道是什么附体。然后就像上刑一样,赶着那女的在火上跑。女的求她说:我不能走了,萨满不允许,继续在火上领着女的走。病人的脚受伤了,萨满的脚没事。

八牛录有个萨满叫相阿素,他从四牛录收了个徒弟。当时八牛录的一个女的疯了,相阿素治病时失手,用神裙子把那个女的挂死了。当时的官员把相阿素关了起来。相阿素萨满把托里(铜镜)放出去,四牛录的徒弟收到托里,骑上马,就往八牛录赶来。在赶往8牛录的路上,徒弟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灵魂往西走,就抓起魂,放到袖子里。他和官员说,你把师傅放出来,我把死去的人救过来。当时这个女的还没下葬,官员把相阿素放了出来。这萨满师徒两人一起跳神,把魂附到女人身上。这样,这个女的就活过来了,一辈子生儿育女。

老人讲,五牛录有个嘎尔图萨满,他到4牛录治病。4牛录有个尔琪不服气,嘎尔图说,你别不服气,不信在我给别人送祟时,也能把你送出去。尔琪说,行。嘎尔图做了阴间的蜡烛台,让尔琪托着。剪好送祟的纸,在四周插上四面旗,把剪纸拉在上面,做成像城墙的样子。做完了,他唱起送祟的神歌,那个尔琪,就像后面有人抬着,不自觉地就往外走,往野地里走。一些老年人说,怎么能给活人送祟,快别让他这么干了。说着就来打嘎尔图,嘎尔图赶忙骑上马跑了。

老人的故事把我们都逗笑了。

萨满传统文物

锡伯族的历史文化传统和遗物也通过萨满教给予某种保存。比如,锡伯族的《萨满歌》现保存在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依拉奇牛录南金保家中。该书是他的曾祖父尔喜萨满于清光绪十年十一月(1884年)手抄的。尔喜萨满生于1866年,卒年不详。他18岁开始学萨满,培养过一牛录帕萨满(1956年去世),而帕萨满又培养了一牛录著名的女萨满——“赫赫萨满”(1976年去世)。《萨满歌》很早以前就为人所知,但是除保存者外,谁都没见原迹。因为尔喜萨满的后代一直恪守其前辈“不可轻易传人”之遗言。南金保的父亲去世后才渐渐面世。

锡伯族学者贺灵在《萨满教及其文化》(载《锡伯族历史与文化》)文章里介绍:《萨满歌》用锡伯文抄录,分两册函装,书函及书的装订虽手工制作,但十分讲究,字体工整清晰。用纸是俄国造白细纸,纸上多处有俄文钢印。书的规格为18×9公分,124页,每页14行字。《萨满歌》并非一时成书,根据内容来分析,它的基本“框架”早在锡伯族西迁之前就已形成,只是各姓氏萨满在唱祷时补充了各自姓氏的成份,使之似乎成为某—特定姓氏(扎斯胡尔氏)萨满的神歌。纵观整个《萨满歌》,它基本囊括了诸如祈告、祝赞、祷告等萨满活动的整个内容。因此,对《萨满歌》的产生,难以断定其确切的年代。也许可以这样说:《萨满歌》经过漫长时间的口头流传以后,于1884年,尔喜萨满才附加自己姓氏,记录成文字的。

《萨满歌》由两册组成,第一册名曰《祈告、祝赞、祷告神歌》;第二册曰《治病时祷巫尔虎(萨满送祟用品,用各色纸张剪成的形状不同的剪纸)之神歌》。在锡伯族民间,将其两册“神歌”俗称为《萨满舞春》(即《萨满歌》)。《祈告、祝赞、祷告神歌》是《萨满歌》之最重要的部分,由九个部分组成:《学萨满时的祷告神歌》、《祈请托里(铜镜)神歌》、 《祈请金刀梯神歌》、《萨满端坐凳子之上哀求神歌》、《萨满立在门前祈祷神歌》、《萨满为治病事求告神歌》、《萨满设坛呼唤山羊之神歌》、《请神祗时二神呼唤神歌》和《萨满通过十八个卡伦神歌》。在第九部分后面犹有七条有关萨满祈祷用名词解释、一段有关本书的嘱言、那拉等氏族萨满简况、萨满上刀梯示意图、萨满送“巫尔虎”之方式和十一条萨满护身咒语。

永富清带我们到吴忠明(又叫达楚阿)家看萨满挂像。吴忠明,男性,时年58岁,家中有萨满神像。据他讲,这幅神像从东北过来时就有,传了整整七代人。文化大革命中被迫交出,后又偷偷取回,在家中珍藏。我不敢断定这幅图的年代,仅从已经剥落的画面上看,它的确是一件年代不短的作品。画长约1.2米,宽约0.8米(当时找不到尺,只是约数)。由于年代久远,画面模糊不清。这就是以前调查者所描述的那种上刀梯图,大致由三个部分构成。一是上面部分的萨满神灵;二是中间部分的各层世界萨满灵魂和动物精灵的分布情况;三是下面的人间萨满举行仪式的场面。

我们又到了永富清的家。永富清指点光秃秃的西墙说,这里是神位。从左往右第一到第六位是萨满的神灵,第7位是尔琪的神,第8位是豆琪的神,第9位是喜利妈妈,第10位是相同的神,11位是接生婆的神,12位是相同的神。相同的老师是仙家,我们萨满的老师是人。这是根本的不同。他所说的那些神谁也看不见,只有喜利妈妈神位上有象征物,那是一团绳子。喜利妈妈是婴儿守护神。永富清把喜利妈妈打开,摆放在桌子上,其中的小弓箭、小木锨、小犁、布条等,这些饰物十分清楚,我拍了照片。(12)他说,布条代表女孩,犁、木锨代表男孩,代表他是种地的;弓箭也是男孩,是当兵的。还有,比石(羊拐骨)或者长布条代表辈分。一般家庭,喜利妈妈平时装入纸袋里,挂在室内西北墙角。每到春节,由袋里取出来,从西北墙角斜拉到东南墙角,家长带家小为其烧香磕头,到二月初二再装回纸袋里,挂回原处。永富清说,喜利妈妈也可以看病,她管接生小孩,保佑子孙。(13)不生小孩的人供了这个神,都可生小孩。这里的喜利妈妈和我在满族看到的佛多妈妈大致一样。永富清现在的萨满物件有红腰带,有一个戴在胸前的小铜镜;(14)有一把尺,他叫“红尺”。(15)盖房子时,用它确定方向;治病不好时,挂在门上,挡住邪气;相面时也可以使用它。还有萨满鞭子,和治病用的火针。(16)永富清还有锡伯文字书写的《萨满歌》,册封上标明是光绪十年的本子。据他说,是师傅赫赫萨满传给他的。

后来,我们到四牛录看望了富察氏族玉萨满的后人富寿。富寿,男,63岁。玉萨满有萨满服、铜镜、神帽、神像、激达(扎枪)等传世。但无论我们怎样开导,富寿都不肯把物品拿出来展示。他说,这些东西只能在八月十五拿出来看,要举行全羊祭祀。别的时间不好拿。前年乌鲁木齐来人看了这些东西,从那以后他一直腿疼。到现在腿脚还不方便,三年了,就不见好。所以,他不敢再动祖先萨满的东西。我看到,桌子上有一个长约0.8米,宽约20公分,高约25公分的匣子,东西就装在那里面。没办法,我们只好让他坐在桌子前,以匣子为背景,照了一张像。富寿说,对太爷萨满的事情不清楚。他自己的儿子三岁时办了祭山羊,是萨满苗子,送萨满领养。13岁时祭山羊,他没当成萨满,解脱了。他是用七种花水沐浴后,洗好的。

锡伯族学者忠录先生在《对锡伯族萨满文化的调查》一文(民间文学论坛)1996年第一期)中,介绍了富寿家的萨满图。他说,堆依齐牛录(四牛录)农民富寿给我们展示他视为圣物珍藏的一幅神图,这是他当过萨满的曾祖父的遗物,宽0.85米,长有1.39米,是彩色油画,画面格局与其它哈拉(氏族)的神图大体相同,分三层,以横级隔开,最高一层画有日、月、山石、林木、三位女神等(别的一些神图这一层还画有佛祖和慈爱祖母、仁义慈父等)。中间一层是萨满世界,这里的中心人物是伊散珠女神,她周围有各种神灵,其中有人形神,鹰头人身神和许多异兽及禽,还有祖先神,他们分上下几层端坐于两旁,他们的下面是两个骑马人,一左一右,均佩弓箭在巡行,有野马、野猪、狼等同行。这两个人是萨满领地的守卫者;最低一层是人间,以更醒目的横线与神界相隔。这里左右两边各有一堆人。左边是四位,都在敲击神鼓,一个是萨满师傅,—个是他的徒弟,都全身披挂,另两个着便装,是助手;右边是一群男女老少,是萨满的亲属和围观的村民。这里在举行攀登天梯仪式,所以还画有祭神用的白牛,供桌和用于法术的油锅等。这还没有完,画面正中高高耸立一架天梯,从地面直通到萨满神界,巍巍壮观。

我们到县文化馆采访了安素,我们谈了很长时间。他把好多老照片翻出来让我看。最后送给我帕萨满儿子跳神的照片。他身穿锡伯族的萨满服,萨满裙,戴有萨满帽。他敲打的萨满鼓面上绘有花瓣,很好看。他还送给我一份五牛录喜利妈妈的照片。

我们到五牛录看了何(姓赫依尔)春青,他27岁。他母亲介绍说,春青爸爸的太爷是萨满。家里还有神像图和托里。这个祖先萨满有个徒弟,在七牛录,叫胡萨满。祖先萨满的神帽、神裙、腰铃等,都送给胡萨满了。我嫁到这里时,许多神具还在,说是女的不能看。记得家里的萨满帽子上有铃铛,帽子是铜做的,黄黄的。还有六、七个腰铃。这一家保存了神图和铜镜、香碗等,在陪伴人的说合下,他们同意拍照。(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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